看芝诺们怎么玩？

在《理想国》中，苏格拉底在和色拉叙马霍斯讨论“正义”时，后者愤激地称他为“诡辩家”。从苏格拉底的表现看，不应该认为他有什么冤枉的。他七绕八绕，看起来把别人搞定了，其实有许多环节是以滥用概念、混淆范畴来取胜的。在现在看来当然让人摇头，但毕竟是在“前休谟”的哲学时期，情有可原。

只是说到“诡辩”，苏格拉底的存在一点也遮蔽不了芝诺的光芒。苏格拉底有他的玩法，“助产术”也罢，称之为诡辩也罢，这种玩法无疑都终结了一个哲学时期――所谓下一个气势很大的论断却不懂得要给出证据的“前苏格拉底哲学”。只是这种“诡辩”谈不上是正版的“诡辩”，即芝诺的那种玩法――我们好像不能说芝诺的玩法是“不讲理”。苏格拉底的玩法只是把人的大脑搞晕，让人乖乖就范，芝诺的玩法却具有活生生地杀死人的脑细胞的巨大威力。据说有人曾为此劳累而死。更有无数人用大量的符号公式来试图破解他的诡辩，让人几被吓跑。

芝诺之外，又有许多其它的玩法，诸如悖论、“命题的无解”什么的，有些看起来比芝诺的更精巧、更好玩。但仔细观察，这些玩法更多是芝诺版本的升级版或盗版，仍然是“哲学童年”的游戏。我们好像都看不起童年的游戏。但哲学游戏与其他诸如社会学、数学的游戏不同，并不因游戏的“童年”性质就那么低档次。懂点哲学的人都知道，不了解哲学史，要搞好哲学，除非他是天才，在这方面没有谁比黑格尔说得更清楚了。所以人家柏拉图的东西，到现在还在让人注来注去。这么说吧，“哲学童年”的游戏中隐藏着“哲学”的神秘钥匙，它的意义不在于玩本身，而在于从游戏中，你能否找到那把钥匙。所以，千万别认为芝诺们很傻，他们其实是考我们傻不傻。


废话少说。现在让我们来看芝诺们怎么玩，并一起陪他们玩。
一、“一物体永远不能由此及彼”

这是芝诺的“千古诡辩”（“飞矢不动”、“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等与此大同小异，系出一门）。有人说哲学家很怪，什么叫人家不要挡住他的阳光，什么在大街上与人争论什么是正义，什么被一群小孩拿石头在大街上追打，谁有芝诺怪？据说，他一边在房间这一头踱到那一头，一边却念念有词，说物体永远不能由此及彼！

芝诺的论证尽人皆知：假设某物体要从A到达B，则它必须先经过AB的中点C，而要到达C，则又必须先经过AC的中点D……如此以至无穷，所以它永远到不了B。虽说是“诡辩”，可人家是讲理的，有无懈可击的逻辑推论，绝非苏格拉底的那种绕来绕去，利用“概念转移”的方式取胜可比。也就是说，你要按芝诺已经出好的牌和他玩，你永远玩不过他，他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于是有人玩不过，就说这逻辑的局限，因为事实的确不是这样。其实芝诺何尝不知道事实不是这样啊！又有人推而广之，说理论上的真实是和世界的真实是不一样的。这等同于废话。又有人从运动的角度考虑，说物体在到达中点时，并不是静止不动的，它同时也在向前运动。说这话的人可能永远理解不了芝诺在说些什么。有人又运用数学知识，搞出一长串惊心动魄的符号公式来破解，这样的人数学或许很好，但不得不承认对哲学欠缺感觉，所以他只是做数学运算，不是在进行哲学思考。在玩的时候，这些人都忘记了这一点：芝诺是一个哲学家，他并不会傻到认为自己的诡辩真的成立！

哲学是干什么吃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反思”、“追问”、“索要证据”，检视我们的一些论断是否成立，基础是否牢固，有些话能否这样说，有些命题是不是本身就是错误的。只有转到这个思路上来，我们才能谈得上和芝诺一起玩。本来他的命题就是不成立的，你却要在他的看似合理中找出破解方法，那就等于承认了他的游戏规则，就上了贼当了。如果是这样，芝诺或许会认为我们根本不配和他玩，给他提鞋都不配。

从逻辑上看，芝诺的推理的确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且慢，他首先就犯了一个错误：既然已假定某物体由此（A）及彼（B），那就意味着，AB两点不管有多远，已被确定――而被确定的两点之间总是一个有限的距离！在一个有限的范畴里，我们能够就两点之间的距离言说“无限”吗？这显然是自打耳光。它在一个命题里，作为给定的条件实际上已经作为“严厉前提”限定了这是一个有限的范畴，一旦赋予“无限”的属性，就要摧毁这个条件，因此推论的命题无效。这一点芝诺象玩魔术一样，轻易引开了我们的视线，让我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但他最厉害、也最致命的地方不在这里。他玩了一个“偷换范畴”的高明把戏。看：本来他的条件是从A到B，也就是说，是AB之间的距离，但他在推论时，不这么干了，而是找中点C（D……）――这个时候，范畴马上转换了，不再是两个点之间的距离，而是把这两个确定的点进行分解！须知，两个点之间是多少和把它们进行分解有多少可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啊。比如从“1”点到“5”点，它们的相隔多少三岁孩子都知道，几秒钟就数过了，但是，要是把它们进行分解，从“1”数到“5”，你可以从“1”数到“4.99999999……”，可就永远数不到“5”――因为一经分解，已经从有限的范畴转向了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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