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悲伤 (七)
花满楼~瞎子而已
往回赶的时候又是个夜晚,没留下因为第二天还得上班。我想着早点回家还能多睡一会儿于是把车开得飞快,坐在车里都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声。路上没有路灯更显得空荡荡的我听着引擎的声音一边抽烟提神一边思绪飘忽。这种时候自己总是特别伤感也不知道哪根筋有问题。我自嘲地摇了摇头。
对面开过来一辆大货柜车,巨大的前灯一下子把我眼晃花了。你大爷!我大声咒骂那个粗鲁傲慢的司机,话音未落,还没等从短暂的失明中恢复过来我突然发现前面似乎有个过马路的行人幽灵般地出现在视野中。我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同时把方向盘往右边用力一打。整部车瞬间失去了控制,象被鞭打的陀螺一样急速旋转然后狠狠地翻滚起来。我在极其猛烈的颠簸中从那个离死亡边界仅一线之遥的行人边上掠过,视线虽然因为震动模糊得厉害但居然看清了那不过是头横穿高速公路的野鹿,它正回过头来望着这边,无辜而清澈的眼神似乎象定格一样停留在我的记忆里。我一下子觉得非常滑稽禁不住哈哈大笑,是那种彻底轻松和发自内心对自己嘲弄的大笑。于是在剧烈的震动和翻滚中我什么也没想只是放声笑着,耳边各种巨响汇合在一起震耳欲聋。最后感到的是一下狠狠的撞击,随之而来的剧痛使我立刻失去了知觉。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安详而舒坦……至今我仍然留恋那段时光它们是如此短暂虽然其实我是在昏迷中度过了三天三夜。很奇怪在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清醒更重要的是很轻松,在一片彻底的黑暗中身体内充斥了纯粹的愉悦感,这种感觉唤醒了对于照百日留念相时自己在温暖的艳阳底下冲着照相机镜头傻呵呵地大笑时的回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我对自己说还是能多享受一回是一回罢。
但我还是醒了过来,微微睁开眼就觉得光线刺眼得不行赶紧又闭上。企图走回那个舒适黑暗世界的最后努力被如流水一般传来的疼痛彻底打破于是我轻轻叹了口气一动不动任由恢复的神经传感把自己淹没。
“醒了!他醒了!”我听见有人低低地惊呼,似乎还有喜极而泣的抽噎声。很不情愿地睁开眼,还是不习惯阳光就勉强眯着,章莉正紧紧地攥着我的手直勾勾地看着我,面容憔悴眼圈发黑。看到她这个样子我有点难受于是想对她笑一笑,可能是许久没有运动面部肌肉的缘故动作有些吃力,恐怕不会比哭更好看。章莉看了我这个笑容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让我不禁回想起和她见面似乎我所有的笑容都没有收到什么正面的效果第一次想对她展示我绅士般笑容的企图就毁于一场酒醉后的豪吐。但她现在已经是个泪人儿一般对这种情况本人向来没什么好主意于是继续勉强地维持笑容结结巴巴地说:“哭……什么,我……我不是醒……过来了么……那,那头鹿……没事罢?”
一听我这么问她哭得更厉害了,连声都变了,话在抽泣中含混不清:“你都……呜呜……这个样子了……呜呜……还……惦记着……呜呜……那头鹿……呜呜……”
我尽量象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说:“那……那当然……要不……要不我……我不是……白撞了……嘿嘿……”也许是刚刚恢复神智,说话特别费劲,老接不上气。过了一会儿,自己觉得慢慢恢复正常了就想侧过身来好好和章莉说说笑话什么的免得她这么难受,可我腰上突然觉得使不上劲儿了大脑给腰部肌肉发的指令通通石沉大海,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于是我又重复做了两次但结果一如既往,纳闷之间一个寒冷的念头瞬间闪过我的意识。我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冷漠地对章莉说你先出去罢我他妈有些累了想一个人呆会儿再说看你哭我也难受。她愣了一愣虽然觉得特疑惑可看在我是个病人的份上还是一声不吭地乖乖走了出去。
病房里就我一个人。
春天的阳光慵懒地从窗户里斜斜进来,明媚而温暖。可我觉得浑身放在一个冰窖里冻得直哆嗦——或者说我很想能够哆嗦。那个寒冷的念头在心里慢慢化开,如同液氮一样刺骨,从身体内部一直扩散到皮肤表面,我嘴唇发紫颤抖不停,脸色煞白双眼呆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所有的意识似乎凝结成了一个冰冷的小点,根本就不能思考。最后,我才告诉我自己:你丫瘫痪了。
太阳的光线慢慢黯淡下去。不知道自己在病房里呆了多久,连章莉偷偷进来我也没有发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发呆。渐渐的,崩溃之后的疲惫感慢慢将我吞没,一切似乎都浮在水上,轻飘飘的,连我的目光都是。它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漂浮,最后停留在我的身体上。
这个躯体,肋骨以下的部分已经不是我的了难怪我会觉得这么陌生。嘿嘿。看着它我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双手从上面抚过仿佛是在超市的肉食品柜台挑选被保鲜膜包好的一块一块猪肉牛肉。章莉悄悄地站在一边怯生生地看着,不敢说一句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我注意到她这个样子,没声没息地笑了一下,打了个哈欠,看着她说: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再过几天……”她的声音很小。
“早点出罢,在这里呆着也没什么劲,还他妈HOU贵HOU贵的。”我的声音疲倦而冷漠,“……省点钱,赶紧买副哑铃。”
“干嘛……”
“你得练哪,要不怎么抱得动我这一百三十多斤?嘿嘿。”
她似乎想笑,但咬咬嘴唇,终于忍不住又流下眼泪来。
出院的时候天气很好,夕阳给我们披上了金色的霞光——中学语文课本好象是这么写的。我坐在簇新的轮椅上,神情舒适自然,一边和推着我的章莉说说笑笑。镀了铬的金属闪闪发光,我轻轻摩挲着上面放烟盒以及酒瓶子的装置——这是她特意加做的,她的细心和聪慧总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样更让我有尽最大可能和她脱离联系的愿望,我漫不经心地对她说送我去救济院罢让我与垂死的老人和其他的轮椅依靠者混迹一起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么,她总是回答说你怎么这么消极医生不是说了如果坚持锻炼还有恢复的可能嘛。可能?我心想这种可能不到百万分之一,医生在那儿扯淡你也就拔根鸡毛当令箭?你没看桑兰那样各大高手云集古今中外全来最后不也一样还得回归邓朴方的队伍?当然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祥林嫂似的一遍遍重复着真的我想去救济院到最后她听了这话压根就不答腔。
回到我那里她什么也没说自做主张把我的房子退了所有的什物通通放上那辆旧MUSTANG搬到了休斯顿——连我在内。任凭我坐在那里发火骂娘口出秽言她依然不急不恼甚至笑吟吟地拍拍我脑袋仿佛我他妈是
幼儿园中班的,到最后我实在是没力气了也就听天由命任凭她摆布。
在休斯顿她搬出了和别人合住的APARTMENT,为我们单独租个一房一厅。我一言不发地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活了大半天很细致地布置我们的新家,在阳光下,那些细细的尘土不停地飞扬。
等到她一切收拾停当擦了汗甜甜地冲我微笑的时候,我终于使出了最后一招表情严肃地告诉她我想回国——叶落归根么要死也死在中国的土地上。她听了沉吟半晌说我知道你在国内没有任何亲人你打算怎么办,我赶紧接过话茬说这太好办了社会主义有完善的福利制度和善良的人民群众我绝对会过得幸福美满再说中华民族一直有尊敬爱戴老弱病残的传统美德加上社会主义无比的优越性我他妈还等什么然后唾沫星子乱飞描绘了一番未来的美好景象仿佛正常人回国都不如我过得这般滋润哭着喊着非缺胳膊少腿不可。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不再反驳我慷慨激昂的陈述而是走到我的跟前轻轻抱住我很温柔地说:
“瞎子,我不让你走……你现在是我的了,我要天天抹口红然后咬你。”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酸实在忍不住眼眶里又咸又热的液体汹涌而出。一边哭我一边摇头说这他妈怎么回事每次见你都让你看见我多愁善感的一面其实我特挺得住特坚强这都是让你的小资产阶级情绪给闹的。她好象眼睛也红了还一边笑嘻嘻地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世上最坚强你知道我世上最善良。
我一听就乐了眼里的泪还没消:“你丫现在怎么这么贫哪……这都是跟谁晓的?”
她也泪眼婆娑笑着学我的口气说还不是跟你丫晓的古人都说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于是我们一起含着泪大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