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右铭

上省城，公余遍访故人。岁月流逝，昔日翩翩少年，转眼垂垂老矣，相与慨叹形貌不复当年。时势大潮卷过，家中境况亦各千秋。然不知何故，家家户主都乐在居室中悬些字画警句之类的条幅，虽雅俗有异，格调不一，但大都有点言为心声的意思，不少也就是所谓“座右铭”吧!细品味起来，倒是有些意趣。这里权将印象深的，记述一二。??
A君当年为学仔即以古文见长，如今充某研究所干员，竟日埋首双行小注，应中华书局约正撰一部训诂学的大部头。亲朋来访，大多回绝。即便陪坐，也寻不出几句话说。看来心思仍埋在书堆里，怪不得书房中一长卷，笔走龙蛇赫然大书四字：“六根无尘”。??
B君平生待人厚道，从学生干部做到今天的“大官”，同窗都颔首称“理当理当”。有了三间一厨的居室，虽说不上家徒四壁，但供养着二女一男，清苦之状可掬。一个竹板书架上除了一些时事政治通俗读物，就排列着儿女们念过的教科书，空档中有两只粗瓷上釉的水牛，造型古朴率真，记得某些个体户货摊上有售。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架两则悬着鲁迅先生令人叫绝的名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C君可谓旧友中的忙人，因官阶是部长助理一类的要职，白日里忙不迭地跟班赴会，电灯下又在勤勤恳恳地耕种“自留地”——杜撰通俗小说。(这项营生收入颇丰：报纸杂志上的用稿据说已满了三个抽屉)。C布置华贵的客厅正中挂一幅中堂，是本省某首长遒劲有力的墨迹：“开拓前进”。两旁还各有友人奉送的泼墨山水数帧。
D君素以美食家见称，朋辈聚餐时只听啃猪蹄膀吱吱有声，因而看他肩宽背厚、肚腹硕然，也就不以为怪了。但也有朋友道他体胖乃因心宽。哪怕刚过了六级地震，只要有得吃喝，照样是倒头便睡，酣甜一觉。更巧的是福人自有天相，不几年间宦游生涯也差强人意，不时乘波罗奶茨到县上坐主席台，父母官们见他官派十足的虎威，常常满怀敬意地称这位“不惑”之年虽刚才逝去，但已有了大片谢顶的伙计为“老前辈”，他也乐得受用。这大肚汉屋里有不少字画也不乏名家墨宝，大多录的是一些清雅字句，如“野渡无人舟自横”之类，最醒目处是谦谦的一句自勉：“淡泊明志”。
E君同人相见，不是牢骚话，就是愤世语，颇有点以“针砭时弊”自况。前年到西欧作了一任访问学者，德语、葡语都操得满流畅的。当时有人疑心他会成不归的流矢，哪知道这家伙学成后不仅未在国外多勾留一日，而且坚持不进国家级的研究机关，而要回出国前执教的这所没有啥子名气的大学，而且对洋鬼子的国度也是连讥带讽，不见着迷。壁上挂了一幅自书手卷：“善养吾浩然之气”，自治石印一枚，文曰“山野之民”。
也有不将箴言悬之座右的人么?有，F君是其一。此人天性豁达，一见面就嘻哈笑闹个没完，别人插嘴也难，似乎这世界就特别是为他造设的，无一不顺心，无一不遂意，怪不得一大把年纪还耳聪目锐，体轻面润，青春不减，稚气未褪。虽然“文凭”已经拿到副教授，但除了玻璃橱中重重叠叠的中外书刊外，墙头壁间竟独独不见一个字。开口相问，回答又是哈哈一笑：“无则有，有则无，有无相生嘛!”
从省城回到山间僻地，同辈的朋友，和他们的座右铭，常常令人遐思。 《座右铭》